「在深圳,每個人都走得很快,」這是徐亮的體會,第一天搭地鐵去IT培訓學校,他發現前面的人突然開始疾走,接著小跑起來,所有人都開始跟著一起跑,他被擠在人群中,發現是列車的車門要關閉了,他也開始在站臺上沖刺,剛好在啟動前把自己塞進車里,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徐亮抬頭一看,他其實坐上的是反方向的列車,
綠燈
電腦桌面中央是一個紅綠燈,用編程語言讓紅燈、黃燈和綠燈依次亮起,一位合格的程式員能在兩分鐘內實作這一切,但11年前,19歲的孫玲第一次見到這個畫面時還是被震懾了,她意識到,是技術讓一切變得簡單、迅速、直接,
那時孫玲剛得知自己高考落榜的訊息,一個上升通道關閉后,她偶然接觸到程式員這個職業,當即就想報IT培訓學校,可是原本打算資助她的姑姑家里出了問題,后來,在手機電池廠的流水線待了一年后,孫玲攢了一些錢,決心脫離工廠,第一個想起的,還是紅黃綠燈亮起的畫面,
位于深圳華強北的一所IT培訓學校讓孫玲獲得了成為程式員的入場券,她的傳奇經歷從此開始——通過自考獲得文憑,不斷跳槽去更好的公司,學英語去美國念研究生,最終在美國的互聯網公司取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直到今天,孫玲去過的這所學校依然在行業里活得很好,門口的沙發上坐著各式各樣的人,滄桑的中年人,滿懷信心的年輕人,焦頭爛額的家長,都在這里鄭重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和聯系方式,只要在前臺填完一張資訊表,各式各樣的人——招生老師、培訓老師、學校主管都會找上門來,熱情地邀請你走上通往程式員的道路,
對于要來IT培訓學校的人,孫玲是一個「神話」,在采訪的程序中,不斷有人提起她,懷著向往的神情,她是一個坐標,代表著一種可以模仿的躍升軌跡,就像去年刷屏的那篇文章所說的那樣:「她用了10年,從深圳流水線廠妹做到紐約高薪程式員」,這激起人的一種想象:一個毫無基礎的普通人一旦成為程式員,就有機會在互聯網的浪潮里開始一段不同于以往的、完全嶄新的人生,為了實作這個目標,他們迫切地想找到通往互聯網世界的入口,上一個IT培訓學校,可能是花費最少、門檻最低的方式,
25歲的徐亮是其中一個,他選擇的這家IT培訓學校在深圳開了十年,規模保持在中等,一幢老舊寫字樓里,塞進了四間教室和零散的小辦公室,招生老師接待了徐亮,承諾他未來的作業「保底6K」,她在徐亮眼前比劃著,「多的話拿到8K完全有可能,」她把招生宣傳冊推到他眼前,第一頁印著:「選擇IT,選擇成功,」
徐亮將信將疑,環顧著培訓學校四周的墻壁,貼的都是「就業明星」們的資訊,他們的起薪沒有低于10K的,招生老師繼續給他勾畫出明亮的未來:找作業、落戶、做一個新深圳人——他被鼓舞了,
做一個新深圳人,一直只存在于徐亮的想象中,他在農村出生,小學上到一半,父母盤下一家小五金店,家里搬進只有兩條主干道的縣城,同輩的哥哥姐姐不是外出在工廠打工,就是留在縣城謀生,只有一個哥哥是大家公認的「有出息」,在深圳的一家互聯網公司上班,
2018年夏天,徐亮接到哥哥的電話,邀請他來深圳學IT,他不懂什么是IT,22歲的他當時在一家雕刻廠作業,是整個廠子里最年輕的雕工,老師傅們支使他買煙和檳榔,他從來不敢說不,有一天,他偶然和他們說起,自己可能會去大城市,學IT,「別說胡話了,」和他最親近的師傅說,「你的腦子我還不清楚?不可能的事,」
徐亮撇了撇嘴,想反駁又無從說起,他在廠房門口回頭看,雕刻廠的一切都是灰色的,到處落滿花崗巖的灰屑,一邊是師傅們趴在石料上無休止地勞作,一邊是新安裝的數控雕刻機發出尖刻的響聲,他覺得如果繼續待下去,人生好像就栽倒在花崗巖上了,哥哥的電話再次打來時,徐亮決定動身,前往深圳,
在華強北街頭來往的人群,對許多人來說,在這里做IT作業意味著「成功」與「賺錢」
快捷鍵
「我沒有基礎,」在IT培訓學校,徐亮忐忑地問,「真的可以學嗎?」
「只要你知道電腦的開關機,就可以學,」招生老師這么保證,
他去試聽,從老師的操作中頭一次知道了可以用Ctrl+C和Ctrl+V的快捷鍵來復制粘貼,他從中看出了「專業程式員」的味道,「程式員就是有一些獨特的習慣,比如說會用很多的快捷鍵,」
厭惡學校生活的徐亮在培訓學校找到了不同的感覺,上午四個小時課,下午和晚上是自習,到晚上十點,屁股都坐痛了,徐亮也舍不得走,學校的電腦很老舊,教室里常常傳出學生們因為電腦死機罵臟話的聲音,但徐亮總是很耐心地等,他需要時間停下來思考,才能跟上課程和作業的速度,
最開始教JAVA基礎課,集合、多執行緒、陣列、IO流,這些概念把他繞暈了,他剛把HTML搞懂,CSS3又來了,好在他學會了在網上檢索教程,網上都有答案,這是他第一次運用叫自學的學習方式,
教材一共有六本,每本將近一百頁,老師的教學方式是「填鴨式」,只教課本上的東西,沒有進一步的擴展,學不懂的時候很多,不耐煩了,徐亮會到培訓學校專門給學員設定的吸煙室抽煙,煙霧繚繞中,墻上「就業明星」的笑容依舊顯眼,
之前在雕刻廠,徐亮一根煙可以抽半天,在這里,他的耐心只夠抽半根,抽完煙,還得折回去,把不懂的代碼段落背下來,在培訓學校,沒人講代碼背后的原理,實在學不懂的,要用的時候能默寫出來就行,培訓學校曹老師理解的是,他們奉行的是「應試教育」,不過「試」指的是企業的面試,講到重點,他的習慣是拍一拍黑板,警告學生,「這是面試要問的,」
培訓學校還安排了優秀畢業生回來交流,是一位在創業公司作業的JAVA工程師,作業一年多,他拿到了15K的月薪,徐亮看到真人,覺得從談吐上來說,這人還不如自己,他的信心更堅定了,覺得自己很快會成為熟練按下快捷鍵的人,
「在深圳,每個人都走得很快,」這是徐亮的體會,第一天搭地鐵去學校,他發現前面的人突然開始疾走,接著小跑起來,所有人都開始跟著一起跑,他被擠在人群中,發現是列車的車門要關閉了,他也開始在站臺上沖刺,剛好在啟動前把自己塞進車里,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徐亮抬頭一看,他其實坐上的是反方向的列車,
在深圳趕地鐵的人們
速度一直是深圳的代名詞,軟體公司在這里的發展也是如此迅猛,1995年,IBM進駐深圳,隨后,康柏、希捷、三洋、施樂等跨國公司紛紛在深圳開設分公司,帶來了技術、崗位和錢,深圳變成了軟體業的樂土,從2000年到孫玲入場的2010年,深圳軟體業的企業數量幾乎以每年翻倍的速度增長,
那時智能手機沒有普及,移動互聯網時代也沒有到來,市場需要的,是能寫門戶網站代碼的人,JAVA已經是開發網站最常用的語言,但大學里還在教C語言——解決這個矛盾的IT培訓學校應運而生,華強北、南山科技園、龍崗中心城,在互聯網公司的邊上,IT培訓學校擠進寫字樓里,用人公司會直接來培訓學校開招聘會,每個公司占據一個小隔間,學生們排著隊進去面試,不通過的人很少,
徐亮渴望能趕上深圳速度,在他的想象中,培訓學校是一所魔法學校,教的是市面上最稀缺的東西,進去了就意味著好作業、好未來,而深圳的IT培訓學校的教課進度,又是全國分校里最快的,從各個省份來的學員都急切地等待著進入勞動力市場的資格,別的分校教一年半的內容,在這里8個月能全部上完,課程除了JAVA語言,還穿插著開發網路電視精靈、新聞發布系統、租房網等專案,宣稱把學員都培養成夠格的軟體工程師,它就像出現在人生里的快捷鍵一樣,以最迅捷的速度把人生送到下一階段,
人涌進來,培訓學校也在瘋狂擴張,2010年到2012年,最著名的北大青鳥IT培訓學校在深圳開了6家分校,「學IT,好作業,就來北大青鳥」的廣告詞像咒語一樣,鋪天蓋地出現在傳單上和電視廣告里,國內當時規模最大的IT培訓機構達內教育,也在2014年于美國納斯達克上市,
轉變發生在2015年左右,風口期過去,巨頭公司開始出現,龐大的系統對于代碼的要求已經不是「能用就行」,而是要求簡潔、漂亮、可持續優化,「企業都在挖掘自己的護城河,」十年前就上過培訓學校的祝容說,這個護城河的核心是最優質的程式設計,它帶來學歷、經驗、出身構成的壁壘,
護城河修好,普通人就進不去了,曹老師也清晰地感受到,他所在的學校,培訓材料一年半更新一次,已經是行業內最快,而在那些大企業,「是真正的日新月異,一個月不學習,就會被公司淘汰,」培訓學校也在逐漸被淘汰,2017年到2020年三年間,北大青鳥深圳分校從6家縮減到2家,小的培訓機構紛紛關門,只留下過去處在頭部和中部的機構,截止2019年底,達內教育的市值縮水了91%,并且由于拖欠財報,收到了納斯達克的退市警告,
IT培訓班的學員們接觸到的課程——JAVA面向物件編程邏輯、JAVA高級實用開發技術和Web前端開發技術等等,從名字上來說,看似可以滿足一個程式員的生產需求,但也僅僅是名字而已,培訓班教的都是基礎中的基礎,知識過時而簡陋,「同樣是蓋樓,頭部互聯網公司要求員工蓋一座摩天大廈,培訓班只能教你如何蓋一間磚房,」一位資深程式員說,
市面上的IT培訓班宣傳手冊上的教學內容
進貨
但圈層以外的一部分人對這一切毫無知覺,依舊想搭上這趟便車,幾年前,22歲的曾峰從一所普通大學的計算機系畢業,苦惱于沒有學到可以直接應用的技能,被廣告吸引到IT培訓學校,他對于學到什么已經記憶模糊,但他記得在下課后在廁所前排隊的焦灼,人太多了,每次前面都要排六七個人才能輪到自己,
那時他了解到,IT培訓學校還有一種班叫業余班,班里的學生大多來自流水線工廠或服務業,作業日需要上班,只有晚上和周末才能來學習,一般一個班只有一半的學員能學完所有課程,對他們來說,昂貴的學費、大量的時間,都是學習的阻礙,
但是無論是業余班還是脫產班的學生,在培訓學校的招生老師蔣潔眼里都沒有區別,他們要繳納的學費是一樣的,這意味著她拿到的提成也是一樣的,每有一個人報名,她會收入2000塊,
在培訓學校,蔣潔沒有基本工資,每一個潛在的學生都是她可能拿到的錢,她三年前入行時,IT培訓行業已經沒有那么景氣,來咨詢的學生和家長越來越少,只有靠她主動出擊,
每一個進入培訓學校的學生,學校都要求他們再留下5個身邊同學的聯系方式,蔣潔會一個一個打過去,問有沒有來學IT的意愿,如果沒有,「那認識的人里有沒有想學的呢?」如果有學員成功介紹新的學員進來,學員本人會得到一千塊的獎金和兩千塊的學費減免,
另一種招新的方式,是從差一些的大學接手他們的學生,這些大學的計算機專業會在大三暑假的時候開展「實訓」課程,學校沒有安排師資,就請培訓學校的老師過來,作為交換,培訓學校也因此獲得了招生宣傳的機會,
「最重要的是忘掉過去,」蔣老師傳授招生的技巧,「無論對方過去是什么樣的,先表示同情,再告訴他們,不重要,然后展望未來,」她最擅長于對付憂心忡忡的家長,他們往往為了孩子的出路發愁,這時候她會說起自己不存在的「哥哥」和「弟弟」,
「我的弟弟也是,沉迷玩游戲,玩得那個性格都變得很古怪,」
「我哥哥之前沒有讀書了,想出來打工,玩了兩年也沒有正經作業,」
「我就叫他來學這個編程,現在已經上班了,」
「掙得不算多,但是可以自食其力,」
學費不便宜,在2萬上下,各個培訓機構都是這個價,但交不起學費也沒有關系,可以使用互聯網金融APP的學費貸款功能分期付,招滿了15個人左右就開班,中間陸續再添進來,最后的規模在30人左右,而這30人里頭,大概有一半為了交學費而申請了貸款,
蔣老師經常在朋友圈曬一類微信聊天截圖:又有HR找上門來,邀請培訓學校組織學生去公司面試,崗位豐富,包括軟體開發工程師、運維工程師等等,她還會配上文字:「就業合作企業HR再次發來人才需求橄欖枝,享受一流企業福利和待遇,」
聊天截圖的另一頭,是互聯網人力外包公司的HR趙麗,「HR」是她的自稱,實際上,行業里的人都管這一類崗位叫做「銷售」,她的作業就是向甲方用人單位販賣人頭,她介紹從IT培訓學校畢業的學生去甲方面試,面試通過后,學生為甲方作業,拿低廉的工資,合同簽在人力外包公司這里,甲方再付給人力外包公司一定的費用,
招聘的要求越來越高,培訓學校的產出跟不上市場的需求,簡歷造假開始出現,但趙麗從來不介意這些學員的簡歷是真是假,她在意的是自己的指標和提成,一個月里,她會介紹150個以上的人去甲方面試,如果有人能通過甲方的面試留下來,成為正式的外包員工,她可以從公司那里拿到1000元的提成,「除了人力外包公司,沒有人會主動去找培訓學校,」她說,「我去培訓學校,就像是從批發市場進貨,貨的質量我不管,賣得出去就行,」而假的簡歷,意味著可以「賣」得更容易,
華強北某大廈的樓梯間貼滿了導購、開發人員等不同招聘啟事,不少路過的大廈員工會駐足留意
外包
來不及去仔細研究每家公司是做什么的,只要標注了「軟體工程師」、「JAVA工程師」等字樣的職位,徐亮都投出了簡歷,最終他被一家小公司聘用,月薪是6-7K,簽完入職協議,他回過頭看公司介紹,主要合作物件寫了一大堆,從政府機構到影視公司,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進入了一家專案外包公司,
專案外包公司是乙方,負責從甲方承包專案,是依據甲方的需求進行軟體開發,沒有自己的產品,作業內容和進度全依甲方而定,如果在網上詢問要不要去軟體外包公司就職,得到的幾乎都是千萬別去的忠告,但徐亮沒有別的選擇,當時報班的時候貸了款,學費是兩萬三千多,還沒開始找作業,催還款的短信就已經發到了手機上,必須要找到作業,這念頭在他腦中繃成了一支弦,催著他干一切事情,
他終于來到了深圳軟體園,第一天上班坐地鐵,已經習慣深圳節奏的他順著人流從地鐵走出來,「真得勁,」他腦子里滿是雀躍的想法,差點在地鐵口的臺階上摔一跤,但等到真正開始作業,他心里的一絲僥幸馬上就消失了——因為自己實在太「菜」了,
最開始的一段時間,他不敢問同事問題,怕顯得水平太差,后來每完成一段作業,就強化一次這樣的想法,有一次主管給的deadline太緊,他不得已在淘寶上找了程式代寫,但是代寫的人水平也不高,他倆一起研究方法,才按時提交任務,
在培訓學校的分享會上,徐亮說出自己高中輟學的原因:他上課看網路小說被班主任發現,班主任強迫他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念出剛剛看的內容,他本來就成績差,當下更覺得受了羞辱,從此也總是疑心老師和同學看不起他,現在,那種羞辱感又來了,開會的時候,主管問他:「程式日志怎么寫的?剛上大學的小孩都不會寫成這樣,」徐亮察覺到有幾個同事也跟著贊同地點了點頭,他覺得委屈,他又沒有上過大學,他怎么知道,
但后來他沒那么容易退縮了,哪里被說不好,他就改正哪里,同事里技術水平最好的是一位作業了一年的計算機專業科班生,他專門去請教他關于框架的問題,技術論壇也看了不少,
距離他第一個專案的交付日期只有幾天,他幾乎是住在公司,他住在坪洲,離軟體園只有20分鐘,但是他舍不得花上這么一點時間,他開始計劃,等這個專案做完了,要盡量多接觸一些不同的專案多學習,在這里肯定待不到一年,之后可以跳去別的公司,
離交付日期還有兩天,他加班到晚上十二點半,在公司樓下等車回家,主管的電話突然打過來,他接起來,然后就聽到了噩耗:「甲方改需求了,」他當下就懵了,一整夜沒睡著,
謝飛也是如此,他所在的銷售公司業務很簡單,但是對剛從培訓學校出來的他來說卻不好對付,謝飛總是偷偷地上網查某段代碼要怎么敲,公司里唯一的程式員同事坐在他身邊,時不時湊過來問問他進度如何,他趕緊把網頁叉掉,生怕對方看到,等他適應了這家公司的節奏,他又很快意識到,這樣作業下去沒有任何進步可言,他重新找作業,在沒有什么選擇的情況下,進了一家人力外包公司,
在培訓學校的時候,有一天老師說,有畢業學長帶回來了作業機會,讓大家都去看看,去了他才發現,所謂的作業是去柬埔寨開發賭博軟體,他想,人力外包公司至少比非法博彩業好,謝飛甚至不知道他簽的這家公司地址在哪里,他在甲方提供的駐場作業,合同中不屬于甲方,位置上不屬于乙方,沒有誰能給他提供歸屬感,
等待著謝飛的是習以為常的加班和無窮無盡的專案,他也看不到自己所做的東西是如何發布、如何被使用的,外包員工加班不用給錢,老板常常下午四五點的時候發布任務,等到做完,就只能趕地鐵的末班車,
「就像對著空氣敲代碼」,他這樣形容,「你只是一個人力資源,和桌子、椅子一樣,都是可以被隨意替代的,」
徒勞
一家外賣平臺曾經拍過一個宣傳片,說的是一個程式員給一家互聯網公司送餐,看到代碼出了問題,像天降救星一樣坐下來幫他們排除bug,「送外賣只是為了活動筋骨,」宣傳片里的程式員對著鏡頭露出燦爛的笑容,
不如去送外賣——這是徐亮和同事們常開的一個玩笑,入職兩三個月,最初的激情退去,在加完班的夜晚,他疲憊地躺在床上,經常自嘲式地想起這個玩笑:送外賣是搬運食物,自己是搬運代碼,都不產出新的東西,
有時候他心血來潮,想優化一下程式,但是又覺得沒必要,他不會因為創造出質量更好的程式受到額外的嘉獎,他作業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完成任務,任務多到他喘不過氣,他最好的解壓方式是,幻想自己要如何帥氣地辭職,要怎么去氣他看不順眼的主管,作業半年,他身邊同事已經換了一撥,那位技術好的大學生也離職了,
大概是今年5月,徐亮的右手腕開始痛,敲代碼的時候手都很難抬起來,應該是腱鞘炎,同事篤定地給他診斷了,徐亮不愿意去醫院,自己才作業不到一年,就說得了腱鞘炎,矯情,
那天,深圳大雨,一個專案在幾天前收尾,新的專案還沒來,公司里每一個人都神情怠惰,徐亮回顧了作業的10個月,「我每天都寫這種臟東西,一天比一天臟,」類似的想法在他心里盤桓,「臟」,是程式員用來形容冗余過多的代碼的詞,他看了看周圍,突然就無法忍受這種死氣沉沉的氣氛,過去設想過的辭職的場景出現在眼前,他走去主管的辦公室, 「老板,我想和你聊聊辭職的事情,」「好啊,」主管靜靜地聽他說完,沒有說任何一句挽留的話,很快地交待了他手續要如何辦,還送他出了辦公室的門,
徐亮走出公司大樓,雨下得更大了,一切又回到原點,他想,外包公司的作業經歷并不是什么好的加分項,在這個行業,外包公司等同于技術含量不高,現在找作業,他極大可能還是進另一家外包公司,他跑了三四場面試,放棄了,
他培訓學校的同學和他有聯系的不多,最親密的一位最初去了一家創業公司,后來被辭退,再一次進入找作業的漩渦,他隱約聽說,班上唯一的女同學,已經回老家嫁人了,「大部分學生都是這樣,干上一兩年,就回到原本的行業里去了,」曹老師說,
曹老師教過業余班,他有一位姓趙的學生,在數控廠作業,為了求得每天晚上都能上課的機會,找關系讓主管把原本三班倒的作業時間都排在了白天,他每天睡三四個小時,開始的時候,是班上最好學的那一個,也很有天賦,但是曹老師依舊看見他的神采一點點熄滅下去,這樣的生活不是誰都能堅持的,趙同學在課堂上逐漸撐不住了,開始打瞌睡,起初曹老師還會把他叫醒,之后卻舍不得打擾他,強撐了半年多,他漸漸跟不上班上的節奏,也退學了,
徐亮也覺得迷茫,他終于明白「神話」孫玲只是極少的孤例,對于大部分人來說,上培訓學校、做一個底層的程式員,更多只是徒勞的一躍,要不要去送外賣?他開始認真考慮這件事情,唯一的擔憂是,他的右手腕即使不再敲擊鍵盤,也會產生持續的疼痛,
一位兼職送外賣的程式員在路邊打開電腦調整代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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