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內容皆為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醫生安靜地坐在干凈整潔的就診室里,這個房間的裝潢十分簡單,四面刷白,頭頂一盞日光燈,下面擺著一張辦公桌和兩張面對面的椅子,靠墻的地方有一張躺椅,窗簾拉得死死的,若有若無的旋律在窗外回蕩,醫生本人正專心致志地翻閱著一系列資料,絲毫沒注意到有人從門口走了進來,
“抱歉我可能打擾到了您……”
那人說著毫不客氣地坐在了對面的椅子上,醫生這才注意到這位不速之客,把視線抬起來望著他,
“沒關系,你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來找我了,是什么風把你給吹過來的?”
“沒什么特別的理由,不過想找您聊聊天,問幾個問題而已,”
“真有意思……”醫生合上面前的資料,把它放到一邊,“說吧,想談點什么?”
“您果然和之前一樣不喜歡拖泥帶水,那我也就直說了,”
他坐直身子,和醫生四目相對,然后問道:
“您覺得一個人能以自己受過苦難為由而去壓迫別人嗎?”
醫生看上去并不為這個突兀的問題所動,顯然已經習以為常了,他扶了扶眼鏡,回答道:
“我想任何一個有是非觀念的人,包括你和我在內,都會毫不猶豫地對此說不,”
“那為什么……”他揮了揮手,卻在半空猛然停住,顯出無可奈何的樣子來,“算了,我還是從頭說起好一些,您有時間吧?”
“當然,”
“那就請容我給您講個故事,故事的主角是我的一位朋友——我們所有人不都應該有過這樣的朋友嗎!當年上高中的時候,我們曾經一起學過資訊學競賽,那是好多年之前的事情了,現在競賽制度已經發展到了什么地步我并不了解,但當時它是個什么樣我至今還記憶猶新,也許您不了解,我十分簡要地給您描述一下:所謂競賽生活基本上就是不斷地刷題,然后參加一場又一場考試,考得好就可以簽約,降分,保送,提前上大學;考得不好——哪怕你一直都順風順水,結果卻在最關鍵的一兩場考試里掉了鏈子——那就卷鋪蓋回去參加高考吧,然而高中統共也就只有三年,拿掉學競賽的一兩年時間(考慮到競賽的難度和知識量,很可能需要徹底停課學習),想在剩下的一點時間里趕上其余那些從入學開始就一心為了高考而奮斗的同學們又何談容易呢?因此您可以想到,除去某些天資卓越,在全國比賽中名列前茅猶如探囊取物的同學,我們這些有點天分卻又不能只靠天分吃飯的家伙們參加競賽幾乎就像是在冒險了——獎品是令人垂涎三尺的升學優惠,投入的則是寶貴的時間,踏上這條路的時候,誰都不知道結果會是什么樣,”
“十幾年前的硬體條件和技術畢竟不如現在,當時我們的比賽采取的是一次性評測制度:選手們花幾個小時寫好代碼,把源檔案小心翼翼地按規則命名,放在指定的地方,然后由主辦方的機器來運行并得出結果,每個人都有且僅有一次機會,前不久我聽說即時評測制度(就是說,選手們一寫好代碼就能立即得到正確與否的反饋,并且不限提交次數)已經得到了徹底普及,可當時我們對這樣的好事想都不敢想,要命的地方在于,組委會提供的評測機的質量相當良莠不齊,每場考試的要求彼此之間也可能大相徑庭,例如有些評測機的堆疊空間太淺,迭代次數太深就會報錯;某些系統不支持特定指令集,運行時會莫名其妙地退出;還有些考場要求選手自己新建和題目同名的檔案夾用來存放代碼(幫他們建好又能損失什么呢!),不按要求做的選手就一分也得不到……您可以想象,我們考試的時候除去解題之外還要花多大氣力來確保自己的代碼不被莫名其妙地扣掉一大半分數,或者干脆一分都拿不到了!很多情況下,這些在比賽中不失分的經驗只能通過前仆后繼的試錯去得到,再作為經驗教訓口口相傳,我自己認識的,由于這類外界因素而抱憾退役的選手都有好幾個,聽說過的案例則更多……不過這里就扯得太遠了,”
“現在終于要繞回我那個朋友身上來了,他和我一樣,從高一剛開始的時候就一心投入信競學習,為此過了一年還沒記住自己班上的同學各自叫什么名字,他的熱情是毋庸置疑的,但我始終無法肯定他究竟為了什么而學習競賽,據我觀察,每個人學競賽的動機是不一樣的,有一類人很早就明白了自身的興趣所在,發自內心地熱愛自己所選擇的學科,為此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在這條路上走下去,這些人我一向是相當尊敬他們的,第二類人并沒有什么明確的目標,或者因為聽說學競賽能得到一個更好的升學走向,或者看到大家都在學,自己不學就顯得落后,所以就忙不迭地跑了過來,一開始的時候,這類人的總數應當是最多的,但也是被淘汰的最快的,而他們當中那些剩下的人即使對這門學科沒有誓死不渝的熱愛,也起碼覺得它挺有意思,并且也的確表現得不錯,所以這一類人只要付出足夠的努力并且具備必要的天分的話,也有可能取得相當卓越的成就,而還有一種人,也就是第三類人,他們學競賽是為了什么呢?也許只是為了可以合法地停課而已,當然,這只是我的一面之詞,真實的動機肯定很復雜,不是一個簡單的分類模型可以概括的……繼續談我的這位朋友,我始終不知道該把他歸為哪一類,說他是第一類人吧,他并沒有像其他某些退役選手那樣在大學繼續參加程式設計競賽,甚至選的都不是計算機專業(他的高考成績完全足夠),而是去了個偏文科的綜合型大學里念經濟學;把他歸到第二類人里面去吧,他又為何要堅持走完兩年的競賽路呢?要知道,假如他功利一點的話,當確定自己靠競賽升學無望的時候(大概在學了一年多之后)就完全可以退出,這樣他在高考場上說不定還能再多拿點分,和我另外一個同學一樣:那個人學了一年競賽就自知不是這塊料,于是主動退出,最后反而考上了北大信科,而要把他分到第三類人里面去吧,他學習競賽的時候態度的確挺認真,一點也不讓人覺得他有逃避現實的模樣……總之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他為什么非學競賽不可,”
“我們的競賽路可簡要分為兩個階段:高一和高二,前一個階段對大多數人而言還算是預備演練,一旦進入第二階段,每走一步都不能有任何差錯,否則就直接面對著退役的結局,在大家都在認真學習的高一,他既不是最出色的那幾位,也算不上最差的一批人,只是按部就班地跟著走而已,在此期間,他的競賽水平總體而言是不斷提高的,等到了兩個階段銜接的那一個暑假,他甚至已經成為了一個比較有希望的選手,好幾次考試中他都名列前茅,開玩笑地講,這個時候也許就得考慮一下是該上清華還是上北大的問題……總之按照這個趨勢保持下去,他說不定已經按部就班地成為一個程式員了,但生活不總是那么一帆風順的,就像我對您說過的一樣,高二的每場考試都至關重要,開學兩個月我們就面臨著一次不大不小的篩選——資訊學全國聯賽,簡稱NOIP,說它重要吧,這場比賽難度有限,得分對省隊名額的影響也不大(得先進省隊才能參加國家級賽事);說它不重要吧,如果考得實在太差,那還是會讓人垂頭喪氣,況且還有老師和家長的壓力懸在頭頂上,總之得分肯定是越高越好,NOIP賽程有兩天,第一天考完后我發現他興高采烈地走在考場外的人群當中,當時我就覺得他一定考得很不錯,果不其然,三道題他做對了兩道,還有一道題他自稱能拿到七成分數,第二天的題略微難了些,但他自己估計也能拿到兩百多分,(每天的滿分是三百,三道題各一百分,)這樣加起來有五百分多一點,已經是一個值得慶祝的成績了,即使拿去排名,在省內也能穩進前十,省隊名額豈不是手到擒來了嗎!雖然老師在考完之后把我們統統趕回班里學文化課,但我們仍然每天都偷偷溜到機房,期待著成績能快點出來,不用說,他仍然是最積極的一個,”
“就在等待正式結果公布的程序中,他發現了一個令人喪氣的事實:自己的估分在不斷下降,首先是他第一天第三題的解法當中有嚴重錯誤,估計只能拿到20分而非70分,這就意味著他總分上五百的希望徹底歸了零,但不管怎么樣,四百來分還是個說得過去的分數吧,不是有好多國家隊隊員的NOIP成績也沒上五百嗎?可他還有別的值得擔心的問題:他并沒有詳細地測驗自己對于第二天第三題的解題代碼,只是粗略地審視了一下,覺得沒問題就交上去了,如果是即時回應的評測機制,那他當場就能發現可能的問題,可現在他除了祈禱之外沒有任何辦法,為了預估自己的得分,我們從網上搞了些非官方資料做了幾次測驗,他的代碼都拿到了應得的分數,所以他在那段時間的心情應該還是趨于平穩,主辦方把公布成績的時間推遲了兩次,我們也只好耐心地等待結果,”
“終于有一天成績出來了,不出意外,他的第一天第三題只拿到了20分,但我們所有人都沒有料到的是,他在第二天第三題上竟然一分未得——您沒聽錯,是一個零分,誰都沒想到官方資料的強度比所有我們自己生成的測驗資料都要大得多,還這么精確地找出了他代碼里的漏洞,好比在門口狠狠踹上一腳,就使得整棟搖搖欲墜的建筑物轟然倒塌,這樣,他在這場考試中的總成績只有可憐的三百六十分,只比他去年剛學了三個月就參加考試的時候高了一百分,相當于他累死累活地學了一年,才多做對了一道題目,這種事的確很讓人遺憾,但又根本找不出任何問題——代碼是他自己寫的,其中的問題也是他自己產生的,官方資料也完全合乎生成規則,并且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他除了自己還能責怪誰呢?說實話,我自己在那道題上也損失了一點分數,不過不多……那天下午和晚上我都沒見到他,除了他還有不少同學在考試中失利,因此我并沒對他太過關注,每次重要比賽之后都會有不少人退出,這對我們而言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了,果然,第二天早晨機房里的身影少了幾個,但他還在自己原來的位置上,毫無疑問,不管前面等待著的是什么,他都打算破釜沉舟地一直走下去,必須承認的是,至少在那時候,我還是有點佩服他的,”
“NOIP是在十一月初考完的,出成績之后就是冬天了,好冷的一個冬天啊!您知道南方沒有暖氣,學校寢室里又不準開空調,我至今都不知道我們這些住校生究竟是靠著一種什么樣的勇氣才好端端地活過了那幾年的冬天,我記得每天上床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被窩里不停地發抖,要一直把冰冷的被子抖到有點溫度之后才能準備睡覺,還得仔細掖好四周的被角保證不漏風,否則凌晨就會被凍醒……我又扯遠了,那個冬天對我那位朋友而言想必也是相當艱難的,一邊是日漸逼近的省隊選拔賽的壓力,一邊是自己羞于見人的成績,也許還有老師和家長在勸他好自為之,為了應對比賽,我們日常訓練的難度也上升了一個層級,說實在的,他的名次并不算太好,雖然有時候也能突然冒到前三的位置,但大部分時間都在中下游徘徊不前,即使他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據我所知,他在那段時間的做題量比他之前一年加起來還多——但仍然顯得有點晚,如果他從一開始就有這樣的努力,那他大概也就不會遭遇這樣的慘敗了,我現在知道學競賽是需要有一點覺悟的,可當時我們不過是群高中生,有多少人能認識到這一點呢?恐怕誰能早早下定決心,誰就能捷足先登吧,但這也跟我們的故事沒有關系,那幾個月我們的生活節奏千篇一律:考試,講題,做題,睡覺,一個值得注意的插曲是,寒假期間清華和北大都舉行了旨在提前“預定”競賽生的冬令營,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有資格前去,而他的NOIP成績太低,只能待在學校里和比他低一屆的學生們一起訓練,我不知道這件事對他而言意味著什么,”
“我們就這樣磕磕絆絆地走到了省選賽場上,和之前一樣,賽程分兩天,每天有三道題目,第一天的題相當難,出題人還刻意限制代碼的運行時間,因此我們大部分人的得分都不高,頂多只有四五十分的樣子,他也和我們在同一水平線上,經過估算之后,我們得到這樣一條結論:誰能在第二天的比賽中做出哪怕一道題,誰就有希望進省隊,晚上開會的時候,我看他就已經擺出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來了,終于等到了第二天,果不其然,題目的難度仍然高,可我在考場外遇到他的時候,他卻顯得很開心,當場告訴我第一題的解法,問我是不是正確的,我想了想,沒發現什么問題,他在得到滿意的答案之后就顯得更輕松了,說自己已經測驗了十幾組強度各異的資料,都沒有出現問題,因此這一百分他非拿到手不可,之后我們又找到本屆一個水平最高的同學,他的做法竟和我這位朋友一模一樣,得到了雙保險,他算是徹底放下心來了,中午我們這些競賽生坐在一起吃“散伙飯”的時候,有人神情凝重,有人心不在焉,他卻顯出少有的神采奕奕,眉飛色舞,簡直都快跳起來了,等到我們快吃完的時候,不知誰看著手機大喊一聲成績出來了!我們當即跳上門口的自行車,一刻不停地沖到考場門口,那里果然擠滿了人,墻上貼了幾張A4紙,我好不容易才擠進去,先看了自己的成績,然后再看那位朋友的——零分,我以為自己看混了,上下掃了掃,他的前面一位和后面一位都比他高,但上面寫的都不是他的學號和名字,他的成績真的是零分,我轉頭一看,那位朋友已經遠遠地走開了,我本來想叫他回去試著申訴一下,看能不能提高點分數,但沒有追上他,”
“我有個問題,”醫生一直耐心地聽著,這時卻打斷了他的話,“你這位朋友究竟是不是在撒謊?即使真像你說的那樣,在評測程序中可能產生各種各樣的問題,但把一種完全正確的做法判成零分這樣的事真的會發生嗎?”
“他告訴我的解法理論上講完全可行,這一點我十分確信,另外,他當時的神情也不像是裝出來的,至于您對評測程序的疑問,我只能告訴您這種事情的確發生過,甚至我自己都在不要緊的考試中挨過一兩次,因此這是完全有可能發生的,”
“我明白了,”醫生長出了一口氣,“請你繼續,”
“那我就繼續了,和我們的估計一樣,在第二天的考試中做出一道題的選手最后都進了省隊,省選不公開選手代碼,所以我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的代碼究竟出了什么問題,值得一提的是,本屆水平最高的同學那道題得了滿分,因此我仍然偏向于認為他的代碼中有什么不明顯的漏洞,像NOIP時一樣被強度過高的官方資料卡掉了,還是那句話,他除了自己沒什么好責怪的,比他遭遇更慘,更令人同情的競賽生也比比皆是,比如我有一個外省同學,僅僅是因為在省選中少建了一個檔案夾就沒了當天的全部成績,他也因為這次失利而不得不休學一年,以治療由此導致的抑郁癥……總而言之,競賽這條路不是一般人能走的,在那之后,他就正式回歸高考,去過尋常高中生的生活去了,但他并沒有一蹶不振,相反,他在短短半年的學習之后就冒到了全年級前五十名的位置里去,連我們的競賽老師都為此感到意外,把他作為東山再起的典型向下一屆同學宣傳了好幾次,我在那之后不久也退出競賽,回歸高考課堂了,由于有降分錄取的條約,所以我的壓力并不那么大,在高三那段時間,我們常常聚在一起閑聊,什么話題都談,我覺得他實際上是個挺有意思的人,不知為何以前竟然沒有發現這一點,如果他有什么問題的話,就是有時聊天的時候顯得太做作了一點,各種表情過于刻意,好像演出來的一樣,但當時我們并不在意這些,只當是他的個人愛好,說實話,我覺得高中生都或多或少有點奇怪,也許是壓力過高的環境導致的吧,”
“后來我們就畢業了,因為我們不在一個城市,上大學之后我們的聯絡就越來越少,之后就幾乎斷了聯系,聽說他畢業之后又去讀了研究生,然后被家里人安排到了一個科技公司,好多年沒有見面,我連他長什么樣都快不記得了,”
“上周末,我出差到一個沿海城市去和客戶做對接,在看對方資料的時候,我發現那邊的負責人正是我高中時候的那位朋友,這可真是他鄉遇故知,我當即打電話給他,他也沒意料到我們會在這種場景下再次見面,于是我們約好在辦完事之后一起敘敘舊,我挺想看看他在這么多年過去之后究竟混得怎么樣,從他管理崗的職位來看,他也算是小有成就,”
“我按照約定的時間造訪了他所就職的那所公司,說明來意之后,有人把我領到他的辦公室,他似乎已經等了我挺長時間,一看到我走進門就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來迎接我,我本來想給他一個擁抱,但考慮到當時的場合只握了握手,這么多年過去,他的模樣和之前比起來也沒什么顯著區別,無非是懂得整理發型,修剪胡須,開始注意穿著,曉得如何把自己打扮得既體面又有身份了,簡而言之,他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光鮮亮麗的企業白領,而非當年不修邊幅的高中競賽生了,不過像我這樣熟悉他的人還是能一眼把他認出來的,他拉我坐在自己對面,我們中間隔了張氣派的辦公桌,上面干干凈凈,連指紋都看不到一個,我正打算和他談一談對接的具體事項,這時卻發生了一件我們誰都沒想到的事,”
“從后面傳來一陣敲門聲,他的注意力立刻就轉到那里去,喊著讓門口的人進來,我以為是什么重要的事,就坐在原位等他處理完畢,原來是一個實習生來找他理論,看那個實習生的表情又委屈又氣憤,好像碰上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一樣,我聽了好一會兒才搞清楚事情的原委:原來這個實習生被委派做了一張宣傳海報,作為’入職以來的第一個任務’,他矢志要給雇主留下一個好的印象,就為了這張海報盡心竭力地’熬了兩個大夜’,排版和設計’改了不下五次’,所有看過的員工都覺得‘資訊表達完整,設計搶眼,創意新穎’,總之已經是盡善盡美,好得不可能再好了,于是這份海報就被正式采用,已經印了好幾千份,只等著明天貼出去,可就在這個時候,我這位朋友卻在上面發現了一個‘難以忽視的’錯誤:那個實習生在一個本該用‘地’的地方用了‘的’,他對這種‘小學語文水平的錯誤’表示‘絲毫不可容忍’,因此竟打算把這幾千份海報統統銷毀了事,還是他手下的人給他核算一番成本之后他才改變了主意,但他還是決定把那個實習生本就微薄的實習工資中的獎金部分‘全部扣除’,并且‘公開批評,以儆效尤,下不為例’,他們爭論的核心就是這個處理方式究竟合不合理,雖然那個實習生憑著一股本能的憤懣想要抵抗,但在我這位朋友高墻一樣毫不通融的態度下根本沒有突破的空間,無論實習生怎么說,我的朋友只重復這么一句話:‘這是你自己的錯誤,沒人讓你這么寫,’那個實習生還能有什么辦法呢?只怕他真撞破自己的腦袋,我的朋友也不會退讓半分,他只好就那么垂頭喪氣地走出辦公室,我覺得他都快哭出來了,只是不想當著我們的面而已,打發走這個實習生之后,他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開始和我談起對接的事宜,我一邊應和著他的話,做著我應做的任務,心里卻老是想著那個實習生走出辦公室時落寞的背影,”
“所幸對接沒出什么問題,當天晚上下班之后,我們找了家飯店一同吃晚餐,我有意給他多灌了點酒,這樣,沒過半小時他看上去就已經醉醺醺的了,然后我裝作漫不經心地拋出我一直想問的問題:”
“‘你還記得我們當年學競賽的時候嗎?’”
“‘怎么不記得?’他一下來了精神,‘記得清清楚楚,有時還會夢見自己在考場上,那段日子對我而言真是再重要不過的了,’”
“他的答案在我意料之外,我原本以為他已經忘得一干二凈了才對,畢竟沒多少人會對十幾年前的事那么念念不忘,可他的話還沒說完呢:”
“‘你是想問我從中學到了什么東西吧?就別說編程知識了,那些東西一兩年不用誰都記不住,讓你現在來背一段后綴自動機的代碼,你能寫出來嗎?當然不能,我覺得最有用的不是知識,而是道理——就是所謂的人生哲理,你想知道我從自己的競賽生涯里總結出了什么道理嗎,我的老朋友?’”
“他睜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瞪著我,我懷疑他實際上根本沒喝醉,不等我回答,他就繼續開口說道:”
“‘一就是一,零就是零,錯誤就是錯誤,正確就是正確,所有的努力都只在規定時間內有效,一旦結果確定,無論你向誰乞求都無濟于事,上哪求告都沒有任何用處,再痛心疾首也不可能使它改變一絲一毫,’”
“他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讓我不禁有點畏縮,我試圖把話題從上面轉開,就問他:”
“‘你今天干嘛對那個實習生這么苛刻?那不過是個小問題,’”
“‘小問題也是問題,’他直盯著我,‘海報是他自己做的,錯誤也是他自己產生的,我的處罰完全符合規章制度,他除了自己沒什么好責怪的,’”
“我無言以對,這時我好像又聽見他自言自語,聲音非常小:”
“‘既然他們這么對我,我為什么不能這樣對你們?’”
“接下來我們又聊了些有的沒的,回憶了一下高中生活,互相談了談這些年來的經歷,吃完飯之后我們從餐館里走出來,他把我一直送上出租車,”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之后,我很久沒有心思睡覺,在我的記憶中,那個實習生的背影和他當年從省選賽場外遠遠走開的那個背影幾憾訓在了一起,難以分開了,必須強調的是,我始終不認為我這位朋友在撒謊,我確定他真正相信自己說的那些話,他懲罰那個實習生既不是因為已經忘記了自己在競賽路上遭遇的每一次挫折和苦難,也不是出于一種為了從中取樂的變態心理,他已經發自內心地認為,無論是什么樣的規則都應當被遵守,被執行,違反者也必須要付出相應的代價了,我不覺得這種思想有什么問題,甚至還覺得社會上某些關鍵位置的任職人員正缺乏這樣一種堅定不移的素質和精神,但我到現在都想不通一個道理——如果他的確記得自己當年是怎么孤單伶仃地走出省選賽場,記得自己當時內心的全部感受,而他現在又用類似的手段來對待別人的話,那豈不是承認了自己曾經遭受過的那些痛苦、憤恨、恥辱都是活該的嗎?!錯誤固然需要被懲罰,但我不明白這懲罰為什么非要殘酷成這樣不可?難道說,就因為一個人沒有能謹慎評估自己的水平而貿然選擇了參與競賽,就因為他寫了一個似是而非而會被官方資料卡掉的解法,就因為他沒有按照規定新建檔案夾,就因為他在海報上把一個’地’打成了’的’,我們就要羞辱他,把他狠狠地打倒,還要趾高氣揚地教育他說:’為什么你不早點發現這個問題呢?為什么別人不會錯,你就偏要犯錯呢?’然后我們就把他甩到一邊,讓他自己面對內心的恥辱和痛苦,也不管這些毒素會培養出一顆什么樣的心來,也不管這樣一顆成長于怨毒之中的心會結出什么樣的果實,散播什么樣的種子……”
“前不久我看到這樣一條新聞,在日本有這么一所學校,里面有兩個年級,分為預科和本科,本科的學姐(這是所女校)在學妹面前有著種種匪夷所思的特權,譬如,學妹們在走廊上碰見學姐要主動問好;學姐有什么事都可以交付給學妹,后者絕對不可推辭;甚至學妹們走在路上,看見學姐坐的電車從天橋上經過,都要主動鞠躬九十度,否則就被認為是大不敬……這種陋習被詬病已經很久了,于是校方今年終于下定決心要革除這種以上欺下的制度,學生們當然反對,可醫生您猜一猜反對最厲害的是哪個年級的學生?不是正在壓迫別人的本科,反倒是每天遭受欺壓的預科!她們的理由很簡單:我都忍氣吞聲那么久了,眼看明年就可以成為本科,享受下一屆學妹的優待了,可你們現在卻要把這種制度廢除掉,我們豈不是白受苦了嗎?您再好生想一想,如果那個實習生在那之后繼續干下去,成為了正式員工,有朝一日也被提拔到了管理層,他會不會也用同樣的手段去對待新來的實習生,會不會也像我那個朋友一樣發自內心地贊成那些規則?也許我們的確需要規則的限制,但為什么一代又一代人在擺脫被壓迫的地位之后都能心安理得地繼續沿用這套規則去壓迫別人,根本不去想想能不能把它變得更人性化一點,能不能不要再讓人為微不足道的錯誤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編譯器當然可以為了一個字符的錯誤而把上千行的程式打回重寫,那是因為它處理的僅僅只是代碼而已,可現在我們面對的是人,而不是電路里的資料或者PN結上的01值!代碼不會感到痛苦,人會!……”
“整個晚上我都沒有睡好,第二天一早我就坐飛機趕回了這里,事情已經辦完,我沒有再待下去的理由了,那位朋友沒有再聯系我,我也不想再見到他,”
他早已激動得站了起來,在診室里來回踱步,醫生心平氣和地看著他,他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急忙走回來坐到椅子上,
“我的故事就這么多,醫生,”他一坐下來,說話都慢了些,
“這是一個很有教益的案例,”醫生緩緩開口說道,“我想,我們都必須時刻注意自己的行為,才能避免成為你那位朋友一樣的人,”
“您說的有道理,”他頷首表示同意,
很長時間沒有人說話,醫生在一張紙上記著什么,
“那我就準備走了,”他站起身來,準備往門外走,
“再見,這里隨時歡迎你,”
不速之客和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走了出去,醫生把剛才放到一邊的資料拿到面前,想了想,嘆了口氣,繼續看了起來,
窗外的旋律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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