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有正確的態度,有趣的事情自然會找到你,」 —— Eric S. Raymond
1.
開源三問
一直記得很多年前的那個夏日午后,當我游蕩在波士頓藝術館里,突然被迎面而來的一大幅油畫震撼住的場景,

那是一副色彩斑斕、布局奇特的畫,從右到左依次畫著三組人物:右邊是幾個女子和一個嬰兒,中間是一個踮著腳、抬頭舉手正在摘果子的年輕人,左邊則是一位遲暮的老人和一位女子,還有只鴿子,畫面的左上角則用亮黃色的色彩襯托著三行法文:D ou venons nous/ Que Sommes nous / Ou Allons nous v,我好奇地拍下來用手機上的字典查了下,譯文是:“我們從哪里來?我們是誰?我們往哪里去?” 原來這就是「人生三問」,高更的經典畫作!
隨著接觸越來越多的開源社區,以及和不同的開源社群深入的交流,我也不由地心生好奇, 猶如高更畫作里的人生三問:開源從哪里來?開源是什么?開源往哪里去?
2.
開源從哪里來
在深入了解開源的歷史后,我們會發現開源其實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一個經過妥協后的名詞,它最初的名字叫「自由軟體」,
20世紀末期,自由軟體運動和商業化專有軟體歷經過十多年的斗爭和博弈,在1998 年 2 月,在硅谷一群資深黑客召開的一場小型聚會上,為淡化自由軟體的純意識形態而創造了「開源」這樣的一個中性名詞,而召集這場聚會的就是寫出了一本以技術的視角但非技識訓地描述了開源現象的書籍,已經成為也必將繼續成為開源世界的經典之作《大教堂與集市》的作者——Eric S. Raymond (雷蒙德),

確實,即使放在那個年代,自由軟體也是一個意識形態十分濃厚的名詞,自由軟體由其發起人理查德·馬修·斯托曼(Richard Matthew Stallman,下文簡稱 RMS) 針對當時市場上專有軟體提供商不提供源代碼而影響了程式員修改權利的現象發起的一場呼吁軟體用戶自由的運動,他的思想內涵有四層:
1. 用戶對于軟體的使用自由
2. 用戶對于軟體的修改自由
3. 用戶對于軟體的再發布自由
4. 用戶對于將軟體修改后的再發布自由
RMS 對這些權利主張的邏輯是:軟體控制電腦,電腦控制人類;當如果由撰寫專有軟體的公司控制了軟體,那么變相就是公司控制了人;人類就會因此失去自由,
與其說他是個黑客級的精英,不如說他是人類自由的先鋒衛士,斯托曼以其超越常人的前瞻性遠見,意識到當人類進入到數字化時代,軟體用戶自由應當是人類的一項基本權利,
我想這個問題隨著技術的快速發展,人類在數字世界面臨的自由問題,已經不只是代碼自由的問題,更是用戶對在軟體中產生的內容的自由權,以及軟體智能對人類自由的影響和侵害等更多更深層的問題,關于數字世界里人類是否擁有自由的權利,及如何卻擁有自由的權利的思考和行動實際上卻遠還沒有開始,

而隨后的市場是殘酷無情的,事實上大多數的用戶只關心軟體給自己帶來的使用便利,而其實根本不怎么關心軟體使用的自由,最多只是更多地關心軟體好不好用,如果有問題,供應商是否能提供及時的維護問題,就給微軟這樣的軟體公司只要在承諾適當維護和更新的情況下,這似乎是符合市場潮流的,但即使在那樣的情況下,Stallman 仍舊以堂吉訶德般的騎士精神孤獨而執著地捍衛著,
聰明絕頂如比爾蓋茨舉起了著作權的大旗,用管控用戶的軟體自由防守著自身的商業利益,而聰明的斯托曼也同樣高高舉起了著作權的大旗,舍棄了自身的利益來捍衛用戶的軟體自由,比爾蓋茨的旗幟叫 Copyright,而另一面叫 Copyleft [i],就像我們陰陽太極,每樣事物都有其正反兩面,關鍵看使用它的人,而在 Copyleft 上閃耀的紋章就是 GNUGPL(通用許可證),
就像比爾蓋茨給他的 DOS、Windows 標出了市場零售價格,斯托曼的 GPL 同樣給自由軟體標出了價格,自由軟體不是沒有代價的,它是有價格的,只是它的價格不是以金錢來度量,而是當你自由地享用自由軟體時,你也同時應當自由地把自由軟體分享給到其他人,
且不說斯托曼在軟體領域內作為頂流黑客的技術共獻,僅自由軟體的宣言和他借用著作權規則發布的 GPL,就已經成就了自由軟體運動的靈魂和血液,正是 GPL,才讓一個在遙遠北歐的 21 歲青年在有幸聽過了斯托曼的布道,隨后在他一時興起而撰寫的 Linux 系統里注入了這份血液,意外地卻又是必然性地造就了世界軟體史上一個新的傳奇,
直到很多年后,當 Linus 在他的自傳《Just for Fun (只是好玩)》中回憶起當年的時光,他說他只是想給自己編一個能夠方便他接入到大學電腦的遠程終端,他只是想把成就在圈子里炫耀一下,但一不小心做出了一個驚世之作 LINUX,在這樣有些小想法的背后,實際上就是 Linus 在聽取了 Stallman 的演講后受到啟發把自己軟體隨后按照 GPL 許可的方式發布出來,于是,一件出乎了所有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人們不僅貢獻了想法和意見,進而貢獻出了代碼反饋回來,于是,一場代碼共享的社會運動就在 GPL 協議下的轟轟烈烈地展開了,
同樣很多年后,當 Linus 在自傳里反思 Linux 的開發管理程序時:當初如果事先知道要做多少基礎建設作業和付出多少代價才能讓 Linux 成功推出,他就早就沒有了任何斗志,如果事先知道了,他估計自己不管有多優秀都不夠,如果知道了推出linux 有多少作業,他會有多辛苦,事情會變得多復雜,他大概就不會啟動這個專案了,所以,對于創新來說,如果一切都是功利性目的去預見和計劃的,那么未必都能產生真正的創新,No plan is a plan,

而對于 Linux 的成功,他是這樣反省自己的:一是他懶惰,二是他善于委托他人,但這也只是他自謙的說法,如果他懶惰,最多也是建設性的懶惰;他善于委托他人,但也更是他善于總結和管理他人的代碼,他甚至因此建立了第二個開源的 GIT 專案,也成就了今天的 GITHUB、GITLAB 和 Gitee,
這不只是技術協作的成功,更是一次社會協作的成功,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成規模地證實了,在發散并行無序的組織形式下,可以驚人的有序,他的成功首先打破了《人月神話》中 Brooks 定律:在一個已經延期的專案中,投入更多的人力時,只會讓這個專案更加延期,同時又產生了一個新的林納斯定律(Linus’s Law)——“足夠多的眼睛,就可讓所有問題浮現(Given enough eyeballs, all bugs are shallow)”,這就猶如牛頓的經典力學定律之后,突然有了量子力學定律,二者共同作用于世間,
3
開源是什么
互聯網的興起讓全球的工程師,可以不分地域、不分時間,甚至不分種族地為了同一個愿景,在一個平臺上協作起來,這些因素的綜合,在天才如 Linus 般背后,真正的基因是一種來自于根植于這個叫黑客(hacker,熱衷于計算機軟硬體的技術高手)全體內心的「榮譽文化」——表面上是在分享和炫技,不過促成的顯性結果是「利他」,但在利他的背后,源驅動力是黑客那通過被人認同和贊譽來獲得的自我滿足感,人不利我,我是為何?人若利我,我又何物?利他自利,自利利他 [ii]——才是根植于開源文化的靈魂,

而以這樣的道德標準去要求每個俗世的大眾,顯然是一個極高的標準,正是因為淡化了意識形態,「開源」一詞擴大統一戰線,為了適應商業化環境的自由軟體的演變形式,其關注點是: 代碼開源協作,許可證模式在 GPL 模式下的變形兼容,
在世俗意義的社會實踐上,一個相對中庸的可以兼容更多人群在一起的生態,則是一個最具生命力的生態,在工程學上,開源的核心是是否能產生建立有效的協作,協作后的成果是否有利于大多數群體不同利益的滿足;在社會學上,其存在的核心是能否同時滿足不同群體的差異化訴求,如作為社區程式員的榮譽和自我滿足?如社區的企業化創業群體否能夠建立合理的商業模式在既定規則下發展壯大?等等不一而足,
4
開源往哪里去
當下的中國,開源作為一個貌似發展的趨勢,無論在政策層面,還是在資本市場上,因為各種原因都興起了陣陣的熱潮,但在這熱潮的背后,我們是否也應當清醒而理智地看到:開源本質上是中性的,開源的靈魂在于軟體用戶自由,開源貢獻者的驅動力本質上根植于來自聲望和榮譽文化下的自我價值滿足,
的確,開源可以包容一定的商業化和市場化,但商業化和市場絕對包裝不了開源,政策的鼓勵和政府的引導可以加速開源在中國市場的發展和壯大,但開源同時有著不以意識形態而改變的內在邏輯,而所有偏離了開源的靈魂和本源去運行的開源,大概率也終將和開源南轅北轍,

2021 年,距離 RMS 創立自由軟體基金會 37 周年,距離 Linus 開始 Linux 的代碼的第一次發布 30 周年,距離 ESR《大教堂與集市》的第一版發布 20 周年,
但時至今日,開源在全球以及在中國,是一個歷史階段性的軟體運動?還是一個人類在科技領域的一個長久必然趨勢?這依然值得繼續探究,并有待實踐論證,不過這不妨礙我們先做這樣的結論:在軟體領域內,通過開源進行的技術協作和知識分享是有顯而易見的優勢,因為有一點是明確的,即人類的知識理應在更廣泛層面上共進、共享及共用,
很多現在足以稱其偉大的藝術作品,大多經過歲月的發酵和歷史的沉淀后,才得以確認被大家認可,有時候是幾年,有時候是幾十年,而有時候是幾百甚至上千年,而正如此刻靜靜掛在波士頓藝術館里的《我們從哪里來?我們是誰?我們到哪里去?》 ,假設只是為了當時利益,高更可能不會也沒有機會在困境中畫出這樣的杰作,
唯有那些根植于人類內心本性的想法和愿景,才是讓人們可以置目光于生命長度之外,置世俗財富與欲望于肉身之外去尋找和探索的源動力,于是,天才成就傳奇,凡人成就歷史,或許開源也如是,
注:本文涉及到的部分圖片來源 wallhere、unsplash,
[i] 關于 CopyLeft:源自自由軟體運動,是一種利用現有著作權體制來保障用戶軟體自由使用權利的許可方式,可以了解為允許他人使用、傳播但加了一些少規則(維基百科釋義),詳細理解可查閱 https://linux.cn/article-7826-1.html,
[ii] 出處:公元前1世紀末希勒爾猶太長老希勒爾Rabbi Hillel (Pirke Avot 1:14) 在《 圣賢箴言》的名句,
- End -
關于本文作者:狄安,系 OpenTEKr 創始人,企業級軟體領域的連續創業家,現從事開源和數字化領域的開源文化研究布道,及開源和商業結合的探索與實踐,
順帶預告:近期 OpenTEKr 聯合云賽空間共同舉辦《TekSpark | 當數字化轉型預見開源》系列講座,將會以行業中發生的實際案例,結合時代的趨勢以及技術的發展,分享深度的觀察和洞見,與各位行業愛好者共同探討開源與數字化的相關問題,旨在幫助開源技術發展企業用戶,幫助企業用戶找到開源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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